2016-11-03崇基學院神學院周四崇拜

後天就是神學日,大家心情如何?相信除了回來行畢業禮的師兄師姐外,我們大家都很難用到「興奮」來形容此刻的心情,因為真的有很多工作未完成,上星期才完了教會探訪,這星期又到神學日,今晚還要綵排,星期六又要一早回來預備,更莫說還有種種功課的死線漸漸迫近,所以大家的心情應該不會「興奮」。同樣,辦公室同事的心情也不會「興奮」,只希望各項安排沒有差池,畢業生、同學、甚至老師們都聽聽話話,令事情順利進行,快快完成。希望今晚藉著由辦公室同事帶領一個比較簡短的崇拜,能夠服侍到大家,讓大家稍為休息一下。

神學日,我慶幸曾經由學生、畢業生、校友、到現在職員的身分參與,神學日聯想起中學時期參與水運會、陸運會、秋季旅行的情景,其中深刻的是校長總會在這些活動前的早會向我們灌輸一個意識:「我們學校的學生,出到外邊對人很有禮貌,而且很有公德心,去完活動後,那地方會比活動前更清潔,因為我們會把不屬於自己的垃圾也帶走。」

我發現,當我們由學生時期很興奮、無憂無慮地參與各種活動,到長大了開始當團契導師、牧者,要安排和帶領弟兄姊妹出外參與各種活動,那心景是會轉變的,會更加看到別人怎樣看我們、我們給別人甚麼印象;同時,也會更加看到自己哪些事情未辦妥、做得不好、被別人發現時會感到慚愧。人長大了,就開始意識到我們的生活和生命就是離不開被別人看見。

這段路加福音的故事中,就充滿著很多「看見」。

寫出來的是實體的「看見」:有撒該想「看看」耶穌是怎樣的人,但因為人多、他又矮小,所以「看不見」,於是他爬上桑樹上要「看」耶穌;耶穌抬頭「一看」,就見到撒該,就叫他下來,說要住在他的家裏;眾人「看見」這情景,就私下議論。這些是實體的「看見」。

然而,故事之中也有很多沒有寫出來、不是實體的「看見」:撒該看見眾人靠近耶穌,自己也想看看,眾人看見撒該這個稅吏長,但沒有人願意讓開給他看;耶穌看見撒該,看見他需要悔改、需要上主的寬恕、需要接納,而撒該就看見自己的罪和被他欺負過的人;眾人也看見撒該是個罪人,詫異耶穌竟然到這罪人的家住宿,耶穌卻看見撒該的悔改,看見救恩臨到這家。

在這段充滿「看見」的片段中,我會問:我們又有沒有看見自己?

很容易地,我會看見自己是眾人之一,看著身邊不同的人,對他們議論紛紛。

作過神學生,我看見過很多同學生命的轉化,為之而感動;但同時也看過有些同學由入學到畢業都是仍然故我,立場和態度都沒有甚麼轉變。我好奇,他們進到神學院,可能只在於要發表自己的立場和觀點,或者要為自己的立場和觀點尋找支持的理據,他們可能沒有打算要被改變幾多,甚至到畢業時,因著自己「讀過神學」,就更理直氣壯地堅持自己的立場。

作過教會同工,我看見過很多值得人敬重的牧者;但同時也看過對著弟兄姊妹和對著同工、站在講壇和辦公室是「兩個樣」的牧者,的確是會感到失望甚至被傷害。

作為神學院職員,(這裏要講得很小心),我看見很多很盡責、很自律、很有禮貌的同學;但,也會看見或聽見有未能做到以上所講的同學。

當然,我也得坦白承認,我們職員甚至老師(其實應該只是我一個吧)都同樣會有「兩個樣」,對著同學、同事、老師、學者,與背對著他們時,也會有不同的語氣和態度。

或許當我們很容易看見自己是故事中的眾人,只看到身邊人的不是、對他們議論紛紛時,我們才會發現,其實我們都是撒該,明白自己有很多問題、很多驕傲、很多盲點。

在崇基的學習裏,對我最寶貴的影響,是意識到自己所知的有限。讀教會歷史、不同的神學立場、聖經詮釋,給我的不是更輕挑的批判,而是更深的尊重和欣賞,更懂得容納差異。我相信這不只適用於信仰理解上,也適用於待人接物和生活態度上。而且這種修養是別人看得見的,當我們在神學院裏與同學、老師、職員接觸時,當我們到教會或機構實習時,當我們畢業進到不同的崗位服侍時,別人是看得見我們是怎樣的人。

讀神學,簡單說是faith seeking understanding(信仰尋求理解),撒該爬上桑樹上,為的是尋求(seek)看看耶穌是怎樣的人;然而,「人子來是要尋找(seek)和拯救失喪的人」。當我們讀神學,千辛萬苦爬上神學樓,為要尋求上主時,其實上主也在尋找我們,看看我們是怎樣的人,亦叫我們看看自己是怎樣迷失的人,然後決心要被上主改變。

後天的神學日,剛剛畢業、已進入不同事奉崗位的師兄師姐將會回來行畢業禮,他們的親友和所服侍的人也會前來見證他們畢業、送上祝賀;新入學的同學亦會逐一被介紹,他們的親友和教友也會來到為他們未來幾年的神學訓練旅程支持和打氣;處於入學與畢業之間、既濟未濟(already but not yet)的同學,又要穿上校服,在會眾面前獻唱詩歌、歌頌上主的作為;而院長,亦要代表神學院所有師生和職員向一眾「持分者」報告「業務」,將畢業的、入學的、既濟未濟的同學們引介到上主和眾人面前。就在後天這個神學日,我們都彷彿被點名,叫我們從神學樓趕快爬下來,站到眾人的目光之中,看看我們是怎樣的人。

你有否打算爬下來,面對上主、面對眾人、面對自己,然後願意有所改變,讓人看見我們這班失喪的人如何經驗上主的救恩?願主幫助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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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5月29日中華基督教會長洲堂主日崇拜

首先我要承認,讀到今日經課這段路加福音的經文,我很難避免聯想起早前梁特首的行李門事件:一個人,為了幫助他所著緊的另一個人,勞動到很多人,甚至打破好些慣例;而且這個並不是普通人,他的說話是會令人聽從的,他知道自己是個有權力的人。

我很難避免聯想起這事件,就正如兩星期前長洲太平清醮的飄色巡遊,也免不了設計了兩個飄色來反映這件富爭議的事件。

百夫長這件事件,本來也可以是一件富爭議的事件:他是羅馬公職人員,對猶太人來說,是殖民統治者的代理人;他手下應該不只得一個僕人,卻為一個僕人而勞師動眾;他找著猶太人的領袖來麻煩;他知道猶太人素來不與外邦人來往,莫說到外邦人的家,他卻想請耶穌去他舍下;耶穌差不多去到,他又著耶穌不要來,指耶穌說句話便行。

所以當我讀起整件事,我也感到很稀奇:為何這件本來充滿爭議元素的事,卻有折然不同的輿論效果?因為這個故事,突破了我們一些既有的想像。

我們想像,習慣享有權力和資本的人,會視替他們服役的人為工具,而且是眾多工具之一。工具的價值,只在於它能發揮作用時;當工具不能再發揮作用,它的價值便隨之而消失,亦隨之被其他工具所替代。然而在這裏,我們讀到一個會「寶貴」自己僕人的百夫長,當他僕人生病快要死時,他不但沒有隨便找個另一個僕人替代,他還親自為他求醫,甚至像耶穌其他醫治故事的主角為自己親生兒子求醫治的那樣心切。這突破了我們對社會上層與下層關係的想像。

我們又想像,被委派去管治的人,他們只會對委派者負責,他們並非真正關心被管治者的權益;在羅馬帝國的強力統治下,他們對猶太人的文化傳統不以為然。然而在這裏,我們讀到一個會尊重猶太人傳統的百夫長,他不但動用資源為猶太人建造會堂,他更敏銳於猶太人的宗教感受,作為外邦人,不敢親自接觸耶穌這個拉比;當耶穌真的願意前來,他也託朋友轉達他的不配拉比到舍下,情願不損害拉比的聲譽,冒著失去耶穌親自醫治他僕人的機會,選擇相信耶穌的權柄和能力。這突破了我們對管治者與被管治者關係的想像。

我們更想像,自問被上主揀選、擁有上主律法的猶太人,會視那些沒有律法的外邦人為永遠沉淪、不值得上主救贖的人;他們不但不屑跟外邦人交往,更以跟外邦人劃清界線為榮,為自我身份的確認。然而在這裏,我們讀到幾個為百夫長切切懇求耶穌的猶太人長老,他們沒有被彼此國族和宗教上的差異所限制,反而敞開心窗領受百夫長的恩惠,向耶穌引介他為「配得的,因他愛我們的百姓」,懇請拉比破例去幫助他。這突破了我們對不同國族身份和宗教情感的想像。

這個故事,突破了我們既有對社會上層與下層關係的想像、對管治者與被管治者關係的想像、並對不同國族身份和宗教情感的想像。

事實上,我們知道路加福音的作者,正嘗試回應他的信仰群體所面對的處境。

我們不難發現路加福音給人的感覺,是一卷為貧窮人寫的福音書,當中充滿著上主對富有的人的審判、對貧窮的人的保護。其中第四章記述耶穌傳道前在會堂宣讀以賽亞書的一段使命宣言:「主的靈在我身上,因為他用膏膏我,叫我傳福音給貧窮的人;差遣我報告:被擄的得釋放,瞎眼的得看見,叫那受壓制的得自由,報告上帝悅納人的禧年。」第六章論到富足和飽足的人有禍了;第十六章財主和討飯的拉撒路結局逆轉的比喻;還有無數對錢財態度的批判。

有這麼多有關富有人和貧窮人的教導,可能令我們感覺這是為貧窮人而寫的福音,然而可能剛好相反,作者正是想寫給那些有權力、地位、資本的人,勸他們反省和改變。路加福音和使徒行傳的第一節都表明作者是寫給「提阿非羅大人」,是個富有和尊貴的人物,他有資金資助路加的寫作。而路加身為醫生,又有收集資料和寫作的能力,顯示他是接受過高等教育的人。他跟隨保羅宣教,保羅亦是出身於有名的學府,周遊到不同的外邦城市與有學問的人辯論。

可想而知,保羅和路加宣教所吸引到、所建立到的信仰群體,不乏社會上流的人,有學識的、做生意的、甚至是羅馬的公職人員。

這樣的信仰群體,需要面對幾方面的挑戰。有權、有錢的人,他們需要認識上主對被壓制、貧乏的人的保護,需要學習看每個人都有的價值。這點不難理解。

而身為外邦人的信徒,他們需要面對猶太人對他們得到救恩的質疑,質疑他們否定猶太人的信仰傳統。一方面,他們中間信主的猶太人與信主的外邦人的交往和團契生活已觸動猶太人的宗教神經。另一方面,我們從路加在使徒行傳的記載可以知道,保羅每到一個城市——安提阿、以哥念、路司得、帖撒羅尼迦、庇哩亞、哥林多——都按慣例在安息日上會堂,在那裏宣講耶穌的福音,吸引很多人相信、跟隨,同時也吸引好些猶太人的嫉妒和毀謗,不斷煽動群眾趕走他們、襲擊他們,甚至拉他們到羅馬的地方官、公堂、巡撫、希律面前,控告他們「勸人不按著律法敬拜上帝」(徒18:13)、「在各處教訓眾人糟踐我們百姓和律法並這地方的。他又帶著希臘人進殿,汙穢了這聖地」(21:28)、「如同瘟疫一般,是鼓動普天下眾猶太人生亂的 」(24:5)、甚至「這些人都違背愷撒的命令,說另有一個王——耶穌」(17:7),指控他們帶來猶太人之間的撕裂,破壞羅馬官員辛苦建立的和諧穩定。為此,保羅一再為他們的所傳的福音辯護,指他們並沒有顛覆猶太人的文化傳統,相反他更是嚴守律法、深愛猶太人、宜得他們得著耶穌基督的福音。

在這處境下,我們就更加體會路加記述這個百夫長的故事的重要性。路加想要提醒他的信仰群體,要學習百夫長對僕人如同親生兒子一樣的寶貴;想要表達他們如百夫長一樣尊重猶太人的信仰傳統、敏銳於他們的宗教情感、甚至愛他們的百姓、願意為他們付出資源;路加更想看見大家因著這份愛,能衝破一些既有的想像,引介人到上主面前,得以經驗上主的大能。

路加想告訴我們,能突破這些既有想像的,是寶貴,是尊重,是愛。

今日,教會給世人怎樣的印象?社會上對教會的輿論是怎樣?

臨近六四,在近期的國族與本土的爭議聲中,我回想起香港教會在八十代港人面對的見證。剛才唱詩唱到的第三首詩歌〈風雨念香港〉正是1984年寫成的,當時「中英聯合聲明」剛簽定,確定香港要回歸中國,那是香港面對第一次前途問題;之後八九年的六四事件,更加令港人陷入極大的信心危機。我在想像要寫出「不怕徬徨輿論入侵…共抵擋風雨再來臨…抵抗洪流勤讀聖經…協力做見證,矢志不離群…宣講盼望安慰」這些歌詞,背後所需要的信心和盼望是何等的大。在那些人中動盪的年間,一些教會和機構仍然願意與香港人同行,記念受苦者,也努力爭取更民主的制度。這是很有血有肉的見證。

上月人大委員長張德江訪港,又勾起我們對03年沙士的傷痛回憶。那時人人自危,全城戴著口罩生活,人與人的接觸可免則免,不幸受感染而病重甚至死亡的消息令我們惶恐不安。近來勾起這些回憶,有人再貼出有關一些醫護人員如何每日冒死進出病房的故事,其中令港人為之哀痛但感動的有基督徒謝婉雯醫生。我還記得,那時不少藝人和官員站出來向傳媒表示他們的基督徒身份。那時,這些無私捨己的基督徒見證,令港人感動。

最近聖公會宣布退出作為崇基學院神學院的支持教會之列,又令我聯想到這兩年間香港人走過的路當中教會的一些見證。在爭取普選的大型社會運動中,有靠近抗爭現場的教會願意開放給有需要的人暫避、休息、擺放物資。而退崇事件引來不少議論,其中在中大的社交群組中有崇基學院學生貼文,提到他雖然不是基督徒,但仍為中大有這一所有風骨的神學院而自豪,因為在社會運動中看到神學院如何聲援被捕的神學院學生、發聲明要求公正的司法程序,又看到老師們在雨傘運動中一方面鼓勵同學多討論和思考,另一方面也置身於前線支援、保護、勸籲保持冷靜。[1] 報章報導退崇事件時,也提及崇基重視自由和批判精神的傳統,一直關注社會議題。[2] 這些也是一種令人尊敬和佩服的見證。

今天是長洲堂踏入第102年的第一個主日,牧師告訴我長洲堂今年的年題是「關愛鄰舍,服侍社群,廣傳福音」,因此我也在想像,在這個充滿豐富民間宗教氣氛和情感的小島上,人家會怎樣談起長洲堂?他們會否也像以色列人長老向耶穌引介那外邦人百夫長一般,說「長洲堂愛我們的居民,為我們做了這樣、那樣…」?我們怎樣做才配得別人這樣談論我們?同樣,香港今天也繼續經歷著很深的矛盾,悼念與不悼念,顧及所有國族身份的人還是先照顧好自己人,2047的二次前途問題,在這些矛盾和缺乏信心的亂局中,我們作為教會,該怎樣愛這裏的人?

願上主幫助我們。


主要參考:
Robert A. J. Gagnon. “Luke’s Motives for Redaction in the Account of the Double Delegation in Luke 7:1-10.” Novum Testamentum 36, no. 2 (1994): 122-45.

註:

1. https://www.facebook.com/CUHKSecrets/posts/874804119290371

2. 【分道揚鑣】與聖公會逾半世紀終分手 崇基重自由批判精神

重溫團契WhatsApp group的記錄,原來我們差不多一年前收到[新郎哥]的喜訊。你返到團契同大家分享時,很爽快說要找我在你們婚禮上訓勉,我感到非常榮幸。

好幾年前一晚我們閒談時,[新郎哥]跟我說,不識他的人,會覺得他是個靚仔,認識了他之後,就會覺得他是個傻仔。在我眼中,[新郎哥]裏頭永遠有這一個很可愛的「傻仔」,就是當你跟我分享你對結婚的想法時,我很感受到你從心底所流露出來的喜悅、純真和赤子之心。

你感到這就是上主為你預備的那一個;而我相信[新娘子]也有同感,感到你就是上主為她預備的那一個。

這份純真的喜悅,就好像小孩子收到自己期待已久的禮物,感覺很適合自己,很滿足,很感激送這禮物給你們的那一個,心愛到很想廿四小時都抱著這份禮物。

我都相信上主很認識你們,很了解你們的需要,將這份這麼適合你們的禮物送給你們。

所以你們認同傳道書所講「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好」,感受到自己需要對方,因為可以分享喜悅,分擔困難,彼此滿足。

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好,因為二人勞碌同得美好的果效。若是跌倒,這人可以扶起他的同伴;若是孤身跌倒,沒有別人扶起他來,這人就有禍了!再者,二人同睡就都暖和,一人獨睡怎能暖和呢?有人攻勝孤身一人,若有二人便能抵擋他,三股合成的繩子不容易折斷。

– 傳道書4:9-12

相比今天的文化太過把婚姻浪漫化、製造出很多美化了的想像,傳道書卻講得很到地,我們生活上確實有不同的需要,一個人應付不了。

我相信你們早已明白一段關係裏各種很實際的挑戰。你們這段long d的關係本來已經很不容易,能相處的時間不多,也要想各自的事業如何發展?將來居住在哪裏?如何繼續照顧自己的親人?

人生本來就有很多東西要面對,有很多決定要做,每個決定又互相影響,有很多不確定,有驚喜過,也有失望過。

在人生這麼多不確定中,能找到一個對自己忠誠、自己又願意忠誠的人;一個能夠給予自己安全感、自己又願意給予安全感的人;這很實際地將生活中一個不確定變成確定,日後就以此作為基礎去做接下來的每一個決定。

就像你們本來兩個人,各有自己的人生路線,一個在香港,一個在杭州,要自己去行、自己去面對各樣挑戰。而今天,你們決定將兩條人生路線在這時刻打一個結,將兩條線合起來。正如傳道書所講,繩子合起來,是的確更加有韌力去抵擋風浪、不易折斷。

而同時,兩條人生路線合起來,就不再是兩條獨立的線,而是一條線了。這意味著自此你們的生命就連在一起,彼此相關,也彼此影響。

是很大的責任。

這正是第二段經文的處境:

耶穌回答說:「那起初造人的,是造男造女, 並且說:『因此,人要離開父母,與妻子連合,二人成為一體。』 這經你們沒有念過嗎? 既然如此,夫妻不再是兩個人,乃是一體的了。所以,神配合的,人不可分開。」

– 馬太福音‬ 19:4-6‬‭

耶穌這番話,正是在回答法利賽人對他的試探:「人無論甚麼緣故都可以休妻嗎?」他們這樣問,代表背後認為在某些條件下可以解除對妻子的責任。

甚麼條件?是對方不能帶給自己好處?令自己有損失?跟自己期望有落差?過不到自己想過的生活?

就是當影響到自己時。

然而,愛,能否保持自己不受影響?

我想起英國大文豪、基督徒作家C.S. Lewis在The Four Loves《四種愛》中寫道:

To love at all is to be vulnerable.

去愛,就會受到傷害。愛任何事物,你的心就會有苦惱、會傷痛。如果你想保護你的心不受任何傷害,你必須什麼都不愛,甚至連動物也不行,你要用很多的嗜好及享受,把它小心翼翼地包裹起來,避免任何情感上的牽掛;把你的心完全封鎖在自我中心的棺木裡。然而在那裡,安全、黑暗、穩定、真空,心卻變了質。它不會收到傷害,但卻會變得堅硬不破、麻木不仁、不可救藥。[1]

人的愛始終是有限的,想得到愛,但不想被影響。

而最完滿的愛,C.S. Lewis認為就是從上主而來的無條件的愛:不是他需要甚麼,也不是我們有甚麼可愛之處,而且往往上主因為愛我們而被我們傷害。

其實我們都經歷這種愛。

早前無意中尋回[新郎哥]受浸的見證(已急不及待把它影下來傳給他看),其中一段是這樣的:「原來在我小時候,神已透過母親讓我體會何謂無條件的愛,媽媽為我的成長而工作至疾病纏身;耶穌為我們的罪而甘願代我們死。那刻我無法抗拒主耶穌的愛,我很想去回應他的愛,於是我決志信主。」

愛,令我們願意為對方的好處放下自己,甚至受到傷害。

因此,這段經文不是我們向來的理解,只狹窄地關注到「今日神將你們這兩個人配合起來,請你們不要分開,否則你們就糟糕了!」不是這樣,而是更闊地關注我們是否認識愛。

願上主幫助你們,在你們的新家庭當中帶領你們,不單止兩條繩合成一條,更加上上主的愛在其中,使這條繩子更加堅韌,這段關係更加穩固。

(2016年4月23日;崇基禮拜堂)


[1] 中文翻譯取自 http://iquest.hk/?p=11724

這是我今年受苦節跟青年人的分享,不算是完整的整理,只是我對近來抗爭的一些想像。

我的想像,始於年初四本民前黃台仰發表「給香港人最後錄音」:寧為玉碎,不作瓦存。[1] 事實上,展開今年預苦期的聖灰星期三,正正踏在大年初三;預苦期就在民間對年初一旺角衝突的熱烈爭論中悄悄地開始了。

黃台仰於年初一晚事件後一度沉寂,年初四突然發表這錄音講話,我有一個朋友猜測他會否有進一步行動,例如自焚。

自焚,本來跟港人距離較遠,但電影《十年》的上映,令一切似乎遙遠的事都變得立體和可能。2009年起的連串藏人自焚事件,2010年末觸發突尼西亞茉莉花革命和更廣泛的阿拉伯之春革命浪潮的26歲青年自焚事件,相信都成為了《自焚者》導演對抗爭未來的想像。

港人對抗爭的實踐和想像,在過去幾年間的確經歷巨大的飛躍。從零三七一大遊行,到2012年的反國教大型集會和佔領公民廣場,到2013年起提出非暴力公民抗命的和平佔中,到2014年9月28日催淚彈引發的79日雨傘運動,到後期行動升級不果而開展出的勇武路線,以及今年年初一晚旺角衝突的以武抗暴。飛躍之快,實在難以有充足空間去思考和判斷,往往只足夠我們憑直覺來回應和歸邊,後而尋求理據作支持;而直覺就是扣連於我們的道德、價值和良知。

對我而言,一向較為觸動我的是行動者為了更大的義而作出的自我犧牲。這是道德感召力,感召更多人關注、表態甚至參與行動。不能否認,不同行動者在抗爭中都有所付出和犧牲,我也不得不承認自己是享用著各種抗爭帶來的成果。然而,最感動我的往往是行動者的脆弱;或許這就是《自焚者》結局給人最大的扎心和震憾。

近來翻讀練乙錚寫於雨傘一週年的文章〈暴力邊緣論──三派抗爭路線的可能匯合點〉,[2] 令我在受苦節有多一點的聯想。最早提出「暴力邊緣論」的,是台灣國立清華大學經濟學系博士徐佩甄,她在博士論文中以奧地利經濟學派的理論來論述台灣未經武裝爭鬥而成功的民主化革命。[3] 引用練乙錚的描述,暴力邊緣論有兩個要點:

首先,「暴力邊緣論」認為,運動者本身不使用暴力,但會把非暴力行動推到當權者能夠容忍的極限,過程不僅引發廣泛的「圍觀」,還最終誘發政權使用不當暴力,導致人民對當權者的強力譴責,後者轉化為對運動的支持,在下一波的暴力邊緣行動裏發揮出更大力量。…

其次,「暴力邊緣論」認為,當權者經過第一次不當使用暴力的教訓,會提高未來使用暴力的門檻;運動者明白到這一點,下一波的運動就可以提升力量,把行動推到更高層次,頂撞新的暴力邊緣,迫使政權再次使用暴力,從而再度陷入圍觀民眾的指摘。如此周而復始,政權只能不斷退讓卻不斷施暴,最後或是讓步或是倒塌。

我在想像耶穌的受苦,會否也能從「暴力邊緣論」和《自焚者》的角度來理解。

相信我們都不會對耶穌言行的政治意味感到陌生。他出身草根,走進窮苦大眾之中醫病趕鬼,言論主張常顛覆宗教權威和社會權貴的意識形態和價值觀,一直惹來爭議,卻吸引一大班群眾認同和追隨,在羅馬政權的殖民統治下以猶太人的君王姿態進入首府,走向招致殺機的邊緣。隨著耶穌的被捕和不公的審訊,宗教領袖把握群眾的失望和害怕,引導民意棄選耶穌,轉投因在城中發動起義而殺人被捕的革命者巴拉巴,借維穩政權的制度把耶穌處死。

耶穌的犧牲,看來沒有如暴力邊緣論或自焚者般引來更大規模的群眾運動來撼動政權。事實上,較有規模的猶太人起義要到耶穌死後三十多年才發生,而且始終不敵羅馬的鎮壓,連聖殿也賠上。

然而,這是否只能得出「耶穌沒有主張推翻地上政權」這唯一論調?這論調常被用來指正被認為過於關心社會、評論政治甚至參與社會運動的信徒,除了著那些信徒應該更加關心傳福音、搶救靈魂等核心要務外,更包含反對一切激進的抗爭行動。在這論調中,耶穌只有如羔羊般在剪毛的人手下無聲這形象,並在十架上代替罪人死、為人贖罪這任務。而在這論調下,教會只能或只應為社會的不和諧和爭議祈禱,並在出現暴力抗爭時譴責一切的暴力行為。

這樣的信仰,看來關心上主所關心的事,就是是人的靈魂是否得救,但內在的關注似乎更在於自身是否正確,包括宗教上的正確(例如耶穌沒有試圖推翻政權,因此我們也不應這樣做)和德道上的正確(例如不可傷害他人)。正如德國神學家潘霍華的批評,這是不負責任和自私的行為:

To maintain one’s innocence in a setting such as that of the Third Reich, even to the point of not plotting Hitler’s death, would be irresponsible action. To refuse to engage oneself in the demands of necessita, would be the selfish act of one who cared for his own innocence, who cared for his own guiltlessness, more than he cared for his guilty brothers. [4]

可能我們一直傾向以救贖計劃的角度來理解耶穌的受苦,就是耶穌按著父上主的計劃說話行事,穩穩陣陣,沒有冒險,沒有意外,最終完成任務,把靈魂交托在父上主手裏。循這理解作信徒,我們也穩穩陣陣地執行大使命,廣傳福音,領人歸主,不做耶穌沒有吩咐的事,但求無愧返天家見主面。這樣,我們漸漸變得獨善其身,著重自己的正確無誤,多於關心身於時世的責任。究竟信仰的本質是否為了滿足我們對正確性和確定性的需要?

今年受苦節經課(丙年)選讀到路加福音,其中23:46記述耶穌在十架上最後的說話是大聲喊著說:「父啊!我將我的靈魂交在你手裏。」我們一向認為這是信心交託的說話,既可以理解耶穌為對自己有信心,相信自己已正確完成父上主所託,也可以理解他對父上主有信心,有把握父上主對他的一生會予以肯定。

然而,可否有第三個理解?就是對手將要把我消滅,民意最終逆轉、唾棄了我,我不肯定有多少人心被感召和覺醒,不知道我做對了還是做錯了,但我已盡了能力回應這時世所要求我的,現在我將靈魂交在你手裏,請你定奪吧![5]

如此,「我將我的靈魂交在你手裏」就是耶穌對父上主的最後伸訴。事實上,這伸訴要到耶穌死了,降在陰間,第三天從死人中復活過來,才得到父上主的答覆。[6]

這令我聯想到年初一晚所發生的事。雖然我不會選擇用同樣的方式行事,但我嘗試想像那心境。我不否定在抗爭中不傷害別人的原則,事實上非暴力抗爭仍然較為感動我。然而,我們有時也容易讓那種安全、穩陣、道德的堅持,變成了對自身清白、無誤、被認同的關注,而合理化了我們面對不義的不介入、不作聲、不做不錯。相反,我在想像那經過深思、明白未必被人認同、但寧願背負罪名和犧牲、面對更大不義作出抵抗的心境,那不一定離耶穌受苦的心境更遠。

面對社會上的不義、政權對人的欺壓、被壓者所受的傷害,我們能否放下對自己有否做錯的關注,敢於回應身處時世的責任?能否放下與激烈抗爭者劃清界線的掙扎,敢於體諒和想像他們不惜以武力抗抗暴政的心境?

佔領中環發起人之一的朱耀明牧師分享過他演出舞台劇《斜路黃花》的感受,他在劇中飾演辛亥革命時期一個香港教會牧師,為策動革命的基督徒革命人士祈禱、臨行前施聖餐祝福、主持安息禮,從中他更深體會教會和信徒在時世中應有的角色和責任。倘若我們的信仰只看重自己有否做錯,相信我們只會批評這些搞革命的信徒、牧者和教會,只會懂得為政權的積弱和人民的苦難禱告,祈求上主動工,卻不意識到上主正在藉著那些信徒、牧者和教會在動工。

停留在正確、不做錯的地帶裏,我們就沒有真正進入我們所身處的時世之中,因為時世永遠是沒有把握、不能確定、有機會受傷害的領域。上主卻選擇了成為肉身,進入他沒有把握、不能確定、有機會受傷害的人世間,甘願為人躺下去回應這個世界。就如李嘉文宣教師最近重貼去年大齋期向青少年講的道:「也許,上帝自己受苦和犧牲其實是對我們說:『夠了!連我也死了,你們不要再炮製悲劇,令更多無辜的人白白犧牲!』」[7]

當耶穌說:「我將我的靈魂交在你手裏」,同時也是上主說:「我將我的靈魂交在世人手裏」,請世人定奪吧!


[1] 本土民主前線Facebook影片【黃台仰給香港人的最後一段錄音-寧為玉碎,不作瓦全】 https://www.facebook.com/hkindigenous/videos/1686064351647470/

[2] 練乙錚刊於端傳媒文章〈暴力邊緣論──三派抗爭路線的可能匯合點〉 https://theinitium.com/article/20150928-opinion-lianyizheng-evaluation/

[3] 徐佩甄博士論文〈暴力邊緣論對台灣政治民主化運動的貢獻〉 http://140.113.39.130/cgi-bin/gs32/hugsweb.cgi?o=dnthucdr&s=id=%22GH000924905%22.&searchmode=basic

[4] Walter Wink, Jesus and Nonviolence: A Third Way (Minneapolis: Fortress Press, 2003), chp. 1. 中譯版名為《耶穌與非暴力抗爭:第三條路》;作者指這番話是引自John W. de Gruchy, Bonhoeffer and South Africa (Grand Rapids: Eerdmans, 1984), 98.

[5] 這觀點看來令上主顯得很無能為力,但這未嘗不是聖經所描述上主的心情,其中路20:9-18記載耶穌用凶惡園戶的比喻,表達上主歷世以來曾藉著各種方法(例如律法、祭司、先知)勸人活出應有的果子,但卻徒勞無功,最後想到差親生兒子到人世間,想著或者人會尊敬他,怎料人的惡竟把他殺害。

[6] 我參考了龔立人教授在《神聖與凡俗──市井的信仰與靈性》(香港:學生福音團契,2003)〈不需遺憾〉一文中對馬太和馬可記述耶穌斷氣前說:「我的神,我的神,為什麼離棄我?」的理解,他指出父上主要背負著這個罪名到第三天耶穌復活時才得到洗脫。

[7] 李嘉文宣教師於2015年2月28日循道衛理香港堂少年崇拜的講道,內容於年初二重貼在信仰百川 http://faith100.org/29200/29200

尚待上主的醫治 (出15:22-27)

富浸2014年8月24日主日崇拜

「耶和華拉法」常被理解為上主醫治個人的身心靈,我們也認為社會上某些人特別需要心靈和心理治療,正如那些所謂「沒女」。然而,真正需要上主醫治的,可能正是我們這互相標籤、彼此製造受苦的病態。事實上,「耶和華拉法」說明上主是把人從埃及所象徵的欺壓和對人尊嚴的踐踏中醫治過來的上主。今天社會有很多病態,不論是標籤、求學、工作、住屋、養老等,尚待上主的醫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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