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我今年受苦節跟青年人的分享,不算是完整的整理,只是我對近來抗爭的一些想像。

我的想像,始於年初四本民前黃台仰發表「給香港人最後錄音」:寧為玉碎,不作瓦存。[1] 事實上,展開今年預苦期的聖灰星期三,正正踏在大年初三;預苦期就在民間對年初一旺角衝突的熱烈爭論中悄悄地開始了。

黃台仰於年初一晚事件後一度沉寂,年初四突然發表這錄音講話,我有一個朋友猜測他會否有進一步行動,例如自焚。

自焚,本來跟港人距離較遠,但電影《十年》的上映,令一切似乎遙遠的事都變得立體和可能。2009年起的連串藏人自焚事件,2010年末觸發突尼西亞茉莉花革命和更廣泛的阿拉伯之春革命浪潮的26歲青年自焚事件,相信都成為了《自焚者》導演對抗爭未來的想像。

港人對抗爭的實踐和想像,在過去幾年間的確經歷巨大的飛躍。從零三七一大遊行,到2012年的反國教大型集會和佔領公民廣場,到2013年起提出非暴力公民抗命的和平佔中,到2014年9月28日催淚彈引發的79日雨傘運動,到後期行動升級不果而開展出的勇武路線,以及今年年初一晚旺角衝突的以武抗暴。飛躍之快,實在難以有充足空間去思考和判斷,往往只足夠我們憑直覺來回應和歸邊,後而尋求理據作支持;而直覺就是扣連於我們的道德、價值和良知。

對我而言,一向較為觸動我的是行動者為了更大的義而作出的自我犧牲。這是道德感召力,感召更多人關注、表態甚至參與行動。不能否認,不同行動者在抗爭中都有所付出和犧牲,我也不得不承認自己是享用著各種抗爭帶來的成果。然而,最感動我的往往是行動者的脆弱;或許這就是《自焚者》結局給人最大的扎心和震憾。

近來翻讀練乙錚寫於雨傘一週年的文章〈暴力邊緣論──三派抗爭路線的可能匯合點〉,[2] 令我在受苦節有多一點的聯想。最早提出「暴力邊緣論」的,是台灣國立清華大學經濟學系博士徐佩甄,她在博士論文中以奧地利經濟學派的理論來論述台灣未經武裝爭鬥而成功的民主化革命。[3] 引用練乙錚的描述,暴力邊緣論有兩個要點:

首先,「暴力邊緣論」認為,運動者本身不使用暴力,但會把非暴力行動推到當權者能夠容忍的極限,過程不僅引發廣泛的「圍觀」,還最終誘發政權使用不當暴力,導致人民對當權者的強力譴責,後者轉化為對運動的支持,在下一波的暴力邊緣行動裏發揮出更大力量。…

其次,「暴力邊緣論」認為,當權者經過第一次不當使用暴力的教訓,會提高未來使用暴力的門檻;運動者明白到這一點,下一波的運動就可以提升力量,把行動推到更高層次,頂撞新的暴力邊緣,迫使政權再次使用暴力,從而再度陷入圍觀民眾的指摘。如此周而復始,政權只能不斷退讓卻不斷施暴,最後或是讓步或是倒塌。

我在想像耶穌的受苦,會否也能從「暴力邊緣論」和《自焚者》的角度來理解。

相信我們都不會對耶穌言行的政治意味感到陌生。他出身草根,走進窮苦大眾之中醫病趕鬼,言論主張常顛覆宗教權威和社會權貴的意識形態和價值觀,一直惹來爭議,卻吸引一大班群眾認同和追隨,在羅馬政權的殖民統治下以猶太人的君王姿態進入首府,走向招致殺機的邊緣。隨著耶穌的被捕和不公的審訊,宗教領袖把握群眾的失望和害怕,引導民意棄選耶穌,轉投因在城中發動起義而殺人被捕的革命者巴拉巴,借維穩政權的制度把耶穌處死。

耶穌的犧牲,看來沒有如暴力邊緣論或自焚者般引來更大規模的群眾運動來撼動政權。事實上,較有規模的猶太人起義要到耶穌死後三十多年才發生,而且始終不敵羅馬的鎮壓,連聖殿也賠上。

然而,這是否只能得出「耶穌沒有主張推翻地上政權」這唯一論調?這論調常被用來指正被認為過於關心社會、評論政治甚至參與社會運動的信徒,除了著那些信徒應該更加關心傳福音、搶救靈魂等核心要務外,更包含反對一切激進的抗爭行動。在這論調中,耶穌只有如羔羊般在剪毛的人手下無聲這形象,並在十架上代替罪人死、為人贖罪這任務。而在這論調下,教會只能或只應為社會的不和諧和爭議祈禱,並在出現暴力抗爭時譴責一切的暴力行為。

這樣的信仰,看來關心上主所關心的事,就是是人的靈魂是否得救,但內在的關注似乎更在於自身是否正確,包括宗教上的正確(例如耶穌沒有試圖推翻政權,因此我們也不應這樣做)和德道上的正確(例如不可傷害他人)。正如德國神學家潘霍華的批評,這是不負責任和自私的行為:

To maintain one’s innocence in a setting such as that of the Third Reich, even to the point of not plotting Hitler’s death, would be irresponsible action. To refuse to engage oneself in the demands of necessita, would be the selfish act of one who cared for his own innocence, who cared for his own guiltlessness, more than he cared for his guilty brothers. [4]

可能我們一直傾向以救贖計劃的角度來理解耶穌的受苦,就是耶穌按著父上主的計劃說話行事,穩穩陣陣,沒有冒險,沒有意外,最終完成任務,把靈魂交托在父上主手裏。循這理解作信徒,我們也穩穩陣陣地執行大使命,廣傳福音,領人歸主,不做耶穌沒有吩咐的事,但求無愧返天家見主面。這樣,我們漸漸變得獨善其身,著重自己的正確無誤,多於關心身於時世的責任。究竟信仰的本質是否為了滿足我們對正確性和確定性的需要?

今年受苦節經課(丙年)選讀到路加福音,其中23:46記述耶穌在十架上最後的說話是大聲喊著說:「父啊!我將我的靈魂交在你手裏。」我們一向認為這是信心交託的說話,既可以理解耶穌為對自己有信心,相信自己已正確完成父上主所託,也可以理解他對父上主有信心,有把握父上主對他的一生會予以肯定。

然而,可否有第三個理解?就是對手將要把我消滅,民意最終逆轉、唾棄了我,我不肯定有多少人心被感召和覺醒,不知道我做對了還是做錯了,但我已盡了能力回應這時世所要求我的,現在我將靈魂交在你手裏,請你定奪吧![5]

如此,「我將我的靈魂交在你手裏」就是耶穌對父上主的最後伸訴。事實上,這伸訴要到耶穌死了,降在陰間,第三天從死人中復活過來,才得到父上主的答覆。[6]

這令我聯想到年初一晚所發生的事。雖然我不會選擇用同樣的方式行事,但我嘗試想像那心境。我不否定在抗爭中不傷害別人的原則,事實上非暴力抗爭仍然較為感動我。然而,我們有時也容易讓那種安全、穩陣、道德的堅持,變成了對自身清白、無誤、被認同的關注,而合理化了我們面對不義的不介入、不作聲、不做不錯。相反,我在想像那經過深思、明白未必被人認同、但寧願背負罪名和犧牲、面對更大不義作出抵抗的心境,那不一定離耶穌受苦的心境更遠。

面對社會上的不義、政權對人的欺壓、被壓者所受的傷害,我們能否放下對自己有否做錯的關注,敢於回應身處時世的責任?能否放下與激烈抗爭者劃清界線的掙扎,敢於體諒和想像他們不惜以武力抗抗暴政的心境?

佔領中環發起人之一的朱耀明牧師分享過他演出舞台劇《斜路黃花》的感受,他在劇中飾演辛亥革命時期一個香港教會牧師,為策動革命的基督徒革命人士祈禱、臨行前施聖餐祝福、主持安息禮,從中他更深體會教會和信徒在時世中應有的角色和責任。倘若我們的信仰只看重自己有否做錯,相信我們只會批評這些搞革命的信徒、牧者和教會,只會懂得為政權的積弱和人民的苦難禱告,祈求上主動工,卻不意識到上主正在藉著那些信徒、牧者和教會在動工。

停留在正確、不做錯的地帶裏,我們就沒有真正進入我們所身處的時世之中,因為時世永遠是沒有把握、不能確定、有機會受傷害的領域。上主卻選擇了成為肉身,進入他沒有把握、不能確定、有機會受傷害的人世間,甘願為人躺下去回應這個世界。就如李嘉文宣教師最近重貼去年大齋期向青少年講的道:「也許,上帝自己受苦和犧牲其實是對我們說:『夠了!連我也死了,你們不要再炮製悲劇,令更多無辜的人白白犧牲!』」[7]

當耶穌說:「我將我的靈魂交在你手裏」,同時也是上主說:「我將我的靈魂交在世人手裏」,請世人定奪吧!


[1] 本土民主前線Facebook影片【黃台仰給香港人的最後一段錄音-寧為玉碎,不作瓦全】 https://www.facebook.com/hkindigenous/videos/1686064351647470/

[2] 練乙錚刊於端傳媒文章〈暴力邊緣論──三派抗爭路線的可能匯合點〉 https://theinitium.com/article/20150928-opinion-lianyizheng-evaluation/

[3] 徐佩甄博士論文〈暴力邊緣論對台灣政治民主化運動的貢獻〉 http://140.113.39.130/cgi-bin/gs32/hugsweb.cgi?o=dnthucdr&s=id=%22GH000924905%22.&searchmode=basic

[4] Walter Wink, Jesus and Nonviolence: A Third Way (Minneapolis: Fortress Press, 2003), chp. 1. 中譯版名為《耶穌與非暴力抗爭:第三條路》;作者指這番話是引自John W. de Gruchy, Bonhoeffer and South Africa (Grand Rapids: Eerdmans, 1984), 98.

[5] 這觀點看來令上主顯得很無能為力,但這未嘗不是聖經所描述上主的心情,其中路20:9-18記載耶穌用凶惡園戶的比喻,表達上主歷世以來曾藉著各種方法(例如律法、祭司、先知)勸人活出應有的果子,但卻徒勞無功,最後想到差親生兒子到人世間,想著或者人會尊敬他,怎料人的惡竟把他殺害。

[6] 我參考了龔立人教授在《神聖與凡俗──市井的信仰與靈性》(香港:學生福音團契,2003)〈不需遺憾〉一文中對馬太和馬可記述耶穌斷氣前說:「我的神,我的神,為什麼離棄我?」的理解,他指出父上主要背負著這個罪名到第三天耶穌復活時才得到洗脫。

[7] 李嘉文宣教師於2015年2月28日循道衛理香港堂少年崇拜的講道,內容於年初二重貼在信仰百川 http://faith100.org/29200/29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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