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5月29日中華基督教會長洲堂主日崇拜

首先我要承認,讀到今日經課這段路加福音的經文,我很難避免聯想起早前梁特首的行李門事件:一個人,為了幫助他所著緊的另一個人,勞動到很多人,甚至打破好些慣例;而且這個並不是普通人,他的說話是會令人聽從的,他知道自己是個有權力的人。

我很難避免聯想起這事件,就正如兩星期前長洲太平清醮的飄色巡遊,也免不了設計了兩個飄色來反映這件富爭議的事件。

百夫長這件事件,本來也可以是一件富爭議的事件:他是羅馬公職人員,對猶太人來說,是殖民統治者的代理人;他手下應該不只得一個僕人,卻為一個僕人而勞師動眾;他找著猶太人的領袖來麻煩;他知道猶太人素來不與外邦人來往,莫說到外邦人的家,他卻想請耶穌去他舍下;耶穌差不多去到,他又著耶穌不要來,指耶穌說句話便行。

所以當我讀起整件事,我也感到很稀奇:為何這件本來充滿爭議元素的事,卻有折然不同的輿論效果?因為這個故事,突破了我們一些既有的想像。

我們想像,習慣享有權力和資本的人,會視替他們服役的人為工具,而且是眾多工具之一。工具的價值,只在於它能發揮作用時;當工具不能再發揮作用,它的價值便隨之而消失,亦隨之被其他工具所替代。然而在這裏,我們讀到一個會「寶貴」自己僕人的百夫長,當他僕人生病快要死時,他不但沒有隨便找個另一個僕人替代,他還親自為他求醫,甚至像耶穌其他醫治故事的主角為自己親生兒子求醫治的那樣心切。這突破了我們對社會上層與下層關係的想像。

我們又想像,被委派去管治的人,他們只會對委派者負責,他們並非真正關心被管治者的權益;在羅馬帝國的強力統治下,他們對猶太人的文化傳統不以為然。然而在這裏,我們讀到一個會尊重猶太人傳統的百夫長,他不但動用資源為猶太人建造會堂,他更敏銳於猶太人的宗教感受,作為外邦人,不敢親自接觸耶穌這個拉比;當耶穌真的願意前來,他也託朋友轉達他的不配拉比到舍下,情願不損害拉比的聲譽,冒著失去耶穌親自醫治他僕人的機會,選擇相信耶穌的權柄和能力。這突破了我們對管治者與被管治者關係的想像。

我們更想像,自問被上主揀選、擁有上主律法的猶太人,會視那些沒有律法的外邦人為永遠沉淪、不值得上主救贖的人;他們不但不屑跟外邦人交往,更以跟外邦人劃清界線為榮,為自我身份的確認。然而在這裏,我們讀到幾個為百夫長切切懇求耶穌的猶太人長老,他們沒有被彼此國族和宗教上的差異所限制,反而敞開心窗領受百夫長的恩惠,向耶穌引介他為「配得的,因他愛我們的百姓」,懇請拉比破例去幫助他。這突破了我們對不同國族身份和宗教情感的想像。

這個故事,突破了我們既有對社會上層與下層關係的想像、對管治者與被管治者關係的想像、並對不同國族身份和宗教情感的想像。

事實上,我們知道路加福音的作者,正嘗試回應他的信仰群體所面對的處境。

我們不難發現路加福音給人的感覺,是一卷為貧窮人寫的福音書,當中充滿著上主對富有的人的審判、對貧窮的人的保護。其中第四章記述耶穌傳道前在會堂宣讀以賽亞書的一段使命宣言:「主的靈在我身上,因為他用膏膏我,叫我傳福音給貧窮的人;差遣我報告:被擄的得釋放,瞎眼的得看見,叫那受壓制的得自由,報告上帝悅納人的禧年。」第六章論到富足和飽足的人有禍了;第十六章財主和討飯的拉撒路結局逆轉的比喻;還有無數對錢財態度的批判。

有這麼多有關富有人和貧窮人的教導,可能令我們感覺這是為貧窮人而寫的福音,然而可能剛好相反,作者正是想寫給那些有權力、地位、資本的人,勸他們反省和改變。路加福音和使徒行傳的第一節都表明作者是寫給「提阿非羅大人」,是個富有和尊貴的人物,他有資金資助路加的寫作。而路加身為醫生,又有收集資料和寫作的能力,顯示他是接受過高等教育的人。他跟隨保羅宣教,保羅亦是出身於有名的學府,周遊到不同的外邦城市與有學問的人辯論。

可想而知,保羅和路加宣教所吸引到、所建立到的信仰群體,不乏社會上流的人,有學識的、做生意的、甚至是羅馬的公職人員。

這樣的信仰群體,需要面對幾方面的挑戰。有權、有錢的人,他們需要認識上主對被壓制、貧乏的人的保護,需要學習看每個人都有的價值。這點不難理解。

而身為外邦人的信徒,他們需要面對猶太人對他們得到救恩的質疑,質疑他們否定猶太人的信仰傳統。一方面,他們中間信主的猶太人與信主的外邦人的交往和團契生活已觸動猶太人的宗教神經。另一方面,我們從路加在使徒行傳的記載可以知道,保羅每到一個城市——安提阿、以哥念、路司得、帖撒羅尼迦、庇哩亞、哥林多——都按慣例在安息日上會堂,在那裏宣講耶穌的福音,吸引很多人相信、跟隨,同時也吸引好些猶太人的嫉妒和毀謗,不斷煽動群眾趕走他們、襲擊他們,甚至拉他們到羅馬的地方官、公堂、巡撫、希律面前,控告他們「勸人不按著律法敬拜上帝」(徒18:13)、「在各處教訓眾人糟踐我們百姓和律法並這地方的。他又帶著希臘人進殿,汙穢了這聖地」(21:28)、「如同瘟疫一般,是鼓動普天下眾猶太人生亂的 」(24:5)、甚至「這些人都違背愷撒的命令,說另有一個王——耶穌」(17:7),指控他們帶來猶太人之間的撕裂,破壞羅馬官員辛苦建立的和諧穩定。為此,保羅一再為他們的所傳的福音辯護,指他們並沒有顛覆猶太人的文化傳統,相反他更是嚴守律法、深愛猶太人、宜得他們得著耶穌基督的福音。

在這處境下,我們就更加體會路加記述這個百夫長的故事的重要性。路加想要提醒他的信仰群體,要學習百夫長對僕人如同親生兒子一樣的寶貴;想要表達他們如百夫長一樣尊重猶太人的信仰傳統、敏銳於他們的宗教情感、甚至愛他們的百姓、願意為他們付出資源;路加更想看見大家因著這份愛,能衝破一些既有的想像,引介人到上主面前,得以經驗上主的大能。

路加想告訴我們,能突破這些既有想像的,是寶貴,是尊重,是愛。

今日,教會給世人怎樣的印象?社會上對教會的輿論是怎樣?

臨近六四,在近期的國族與本土的爭議聲中,我回想起香港教會在八十代港人面對的見證。剛才唱詩唱到的第三首詩歌〈風雨念香港〉正是1984年寫成的,當時「中英聯合聲明」剛簽定,確定香港要回歸中國,那是香港面對第一次前途問題;之後八九年的六四事件,更加令港人陷入極大的信心危機。我在想像要寫出「不怕徬徨輿論入侵…共抵擋風雨再來臨…抵抗洪流勤讀聖經…協力做見證,矢志不離群…宣講盼望安慰」這些歌詞,背後所需要的信心和盼望是何等的大。在那些人中動盪的年間,一些教會和機構仍然願意與香港人同行,記念受苦者,也努力爭取更民主的制度。這是很有血有肉的見證。

上月人大委員長張德江訪港,又勾起我們對03年沙士的傷痛回憶。那時人人自危,全城戴著口罩生活,人與人的接觸可免則免,不幸受感染而病重甚至死亡的消息令我們惶恐不安。近來勾起這些回憶,有人再貼出有關一些醫護人員如何每日冒死進出病房的故事,其中令港人為之哀痛但感動的有基督徒謝婉雯醫生。我還記得,那時不少藝人和官員站出來向傳媒表示他們的基督徒身份。那時,這些無私捨己的基督徒見證,令港人感動。

最近聖公會宣布退出作為崇基學院神學院的支持教會之列,又令我聯想到這兩年間香港人走過的路當中教會的一些見證。在爭取普選的大型社會運動中,有靠近抗爭現場的教會願意開放給有需要的人暫避、休息、擺放物資。而退崇事件引來不少議論,其中在中大的社交群組中有崇基學院學生貼文,提到他雖然不是基督徒,但仍為中大有這一所有風骨的神學院而自豪,因為在社會運動中看到神學院如何聲援被捕的神學院學生、發聲明要求公正的司法程序,又看到老師們在雨傘運動中一方面鼓勵同學多討論和思考,另一方面也置身於前線支援、保護、勸籲保持冷靜。[1] 報章報導退崇事件時,也提及崇基重視自由和批判精神的傳統,一直關注社會議題。[2] 這些也是一種令人尊敬和佩服的見證。

今天是長洲堂踏入第102年的第一個主日,牧師告訴我長洲堂今年的年題是「關愛鄰舍,服侍社群,廣傳福音」,因此我也在想像,在這個充滿豐富民間宗教氣氛和情感的小島上,人家會怎樣談起長洲堂?他們會否也像以色列人長老向耶穌引介那外邦人百夫長一般,說「長洲堂愛我們的居民,為我們做了這樣、那樣…」?我們怎樣做才配得別人這樣談論我們?同樣,香港今天也繼續經歷著很深的矛盾,悼念與不悼念,顧及所有國族身份的人還是先照顧好自己人,2047的二次前途問題,在這些矛盾和缺乏信心的亂局中,我們作為教會,該怎樣愛這裏的人?

願上主幫助我們。


主要參考:
Robert A. J. Gagnon. “Luke’s Motives for Redaction in the Account of the Double Delegation in Luke 7:1-10.” Novum Testamentum 36, no. 2 (1994): 122-45.

註:

1. https://www.facebook.com/CUHKSecrets/posts/874804119290371

2. 【分道揚鑣】與聖公會逾半世紀終分手 崇基重自由批判精神

Advertisements